“砰！”
林泽川面上一痛，脑袋被死死按进焦土，踩在后腰上的靴子压得他脊椎咯吱作响，一只大手随意扣在他后脑，磅礴精神场碾得他连呼吸都不可得。
余光中，阴影压下，一双金瞳在幽暗中灼灼闪耀。
“呵，”一个低沉戏谑的声音从耳后响起，像猫在逗弄爪下的老鼠，“反叛军？”
林泽川喉咙里只挤出一声闷哼，呼吸间尽是焦糊血腥气。
在这种要命的时刻，他心中却闪过荒唐念头——
我是怎么落到这种境地的？
然而，这一切都是五天后的事了。
而现在，林泽川正从混沌中慢慢醒转过来。
*
三百年前。
黑云低垂，生死杀场。
硝烟尽染的机甲一脚踏入血肉拌作的尘泥里，仅剩的炮口红光蓄起。
对面，巨大的金雕翅骨外露已不能飞，紧盯着炮口戾啸一声，合身扑上，与机甲一起化作一团燃烧的爆炎。
独眼熊罢紧随其后，咆哮着前掌横扫，将仅剩的两架护卫机甲全部拦下，用身躯充作盾牌。
紧接着，一个迅捷人影毫不犹豫，踏着熊罢后背几步高高跃起，精神海中凝聚的精神力压缩到极致，轰然爆发，将最后那架且战且退的高大战甲身前光盾尽数击碎。
右手高扬，染血绷带紧缠着的半截反舰刀在血日下反射夺目冷光，狠狠劈下！
“嚓——！”
反舰刀刃与嗡鸣的高频震动剑擦出一溜火花，照亮了持刀那人一双坚定不移的双眼。
极近处，机甲的外部扬声器中，终于传出气急败坏的磕绊通用语：
“林！这些，这些畜人孱弱如蝼蚁，死又何妨？你这么，这么强大……轻易便能立于万万人之上，为什么要为他们搏命？！”
“对，这里的每个人都能随时赴死。”林泽川嗓音破碎，却平稳如昔，“所以我也一样！”
话音未落，刀刃一斜，与高频震动剑交错而过。
森然剑刃穿胸而过的同时，反舰刀悍然刺入面前机甲的驾驶舱中。
“呃啊——！”扬声器中一声惨叫传出，继而响起刺耳的“滴滴”声。
林泽川面色一肃，脚下一蹬，忍着剧痛硬生生将自己从剑刃上拔出，飞跃后退。
下一秒，机甲中心如升耀阳，融骨热流携着蘑菇云轰然爆发，将这一小片战场完全吞噬。
巨大冲击袭来，林泽川胸前一凹，向后翻滚出去，在空中崩开一蓬血雨。
天地颠倒之间，又滚几周，终于撞上障碍重重落地。
“噗——！”
随着机甲自爆，笼罩在这座星球上的最后一座穹顶护盾骤然破碎，阵阵人声终于冲破阻碍远远传来。
“……林……”
“……首领，撑住……”
声音似远似近，有男有女，陌生又熟悉。
眼前一片红黑蔓延，林泽川第一时间重提精神力，脑海中却传来穿骨剧痛。
仅剩的精神力蔓延开去，蜂巢矩阵中一片空荡，毫无回响。
林泽川一怔，缓缓左右看去，满地断肢残躯之间，已无一人并肩。
一口混着碎肉的血水喷出，紧咬的嘴角终于松了松，勾起一个细微弧度。
‘与你们一起埋骨沙场……倒也算个圆满。’
心头一口气松下，眼前忽而恍惚，画面流转。
一会儿是天光乍破，红旗绿衣。一会儿是昏黑肮脏，畜棚洞底。
唇角笑意未尽，眼前黑红彻底弥漫，整个世界冷却下去……
不知飘摇了多久，蒙昧的意识忽而被什么触动。
沉睡的灵魂被一缕天光照耀。
随即，嗅觉、触觉，一点点重归主人控制。
“咕嘟……咕嘟……”
耳畔接收到朦朦胧胧的声音。
可记忆中那铺天盖地的疼痛，似乎还残留在身上，让肢体都变得麻木，难以分辨清楚。
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林泽川愣愣注视着头顶破损陈旧的屋棚，好半天才醒过神来。
什么？……我还活着？
这是哪里？
下意识一动，浑身虚浮，却毫无阻碍地举起一只手来。
林泽川怔愣看着眼前这只毫无缺损的手掌，一时之间竟不知此时是幻是真。
还要挪动脑袋，却从脑海深处传来一阵空虚与刺痛。
这点痛楚，比起战场之上远远不及，却令林泽川彻底清醒过来。
眼眸一瞬睁大，林泽川感受着空荡荡却毫无痛感的身躯，半晌失语。
发生了……什么？
不疼？还活着？
可是……我的精神海呢？
思绪纷乱之中，旁侧吱呀一响，合在低矮侧壁上充当房门的铁皮被掀开，一个乱糟糟的褐色脑袋钻了进来。
乱发之下，一对眼睛黑亮机灵。
与侧脸看过来的林泽川视线相撞的刹那，那双眼睛先是一喜，随后马上戒备起来，脚腕一转，身体已经扭转过来，以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半曲着身子正面相对。警戒之中，眼底却还残留着丝丝担忧与关心，探究地紧盯着林泽川。
“你醒了？”
清脆女声响起，林泽川这才发现，面前这人，居然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子。
“唔……”似乎是久未开口，林泽川喉咙发紧，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喉咙，才顺利说出话来，声音却依然低哑轻浮，“你是谁……这，是哪里？”
女孩目光在林泽川光洁俊朗的面庞上一转：“我叫习小雨，是我和阿爷在荒野里救了你，这里是大内特城所属第十二号聚居点，你又是谁？”
*
“回来了，小雨。”胖乎乎的婶子提着破了个豁口的罐子，小心给门口一小片稀稀拉拉的菜地浇上水，站起身来时，正看到住在隔壁的习家姑娘，脚步轻快地小跑过来，埋着头就要往自家屋棚里钻。
“怎么还一个人在外面跑呢？你阿爷没给你说吗？最近外面可乱着呢，好几个聚居点都出了事。”珍妮把手上的水渍随意擦在围兜上，“听说都惊动到联盟军部了，要派哪个大人物过来平乱呢！你也躲着点，小心出事。”
一眼看到习小雨怀里不知抱着什么，鼓鼓囊囊的，八卦地凑上前去，扯住她的胳膊，一边用眼睛去觑对方怀里的东西，一边挤着眼睛好奇问道：“那个‘少爷’还在你家呢？怎么？从他手里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什么少爷啊，珍妮大婶！”习小雨眼睛一眨，笑嘻嘻回道，“林大哥说了，他就是个普通雇佣兵，被雇主坑了才意外流落到咱们这边的，身上东西早让人抢光了，你可别乱说。”
“啧！”珍妮撇撇嘴，丝毫不信，“他说你就信？怎么可能！就他那样貌气质，能是什么普通人？也就骗骗你这小姑娘！你呀，就是男人见得少了，男人可不能只看一张脸。”
习小雨羞涩一笑，并不答话。头一低，手腕一转，便从女人手中挣脱开来，一溜烟钻进了自家窝棚。
抬头一眼看到房间里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下意识捋了捋颊边绑成一束的头发，嘴唇一抿，露出个腼腆又欢喜的微笑来：“林大哥，我回来了，快别忙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就小步移过去，将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摊开，献宝似地摆在男人面前。
“回来了，小雨。什么好东西？”屋里的男人转过身来，看着兴奋的女孩，被她的情绪感染，嘴角勾起，一眼看到女孩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报纸！”
习小雨不好意思地一笑，“林大哥之前不是说过，想找些报纸书籍之类的东西看看吗？今天刚好是这周集中投放垃圾的日子，我就去站点里找了找，果然找到了不少！你快来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
男人抬头看向女孩，露出笑意：“谢谢你。”
这人正是刚刚醒来没两天的林泽川。
醒来后没多久，他便敏锐地意识到，他竟然再一次穿越了。
这一次穿越，却不是让他重回地球，而是来到了三百多年以后，这个名叫南希的边缘星球上。
连他的身体状态，也完全恢复到了刚刚穿越这个异世之时。
辛苦磨练出的精神力，在他身体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总算捡回条命来，他已经足够庆幸。
此刻看到女孩手中的报纸，忙快走几步，在摊开的包裹前盘坐下来，捡起几页印满字符的纸张快速翻看起来。
一眼过去，字符熟悉又陌生。林泽川心中虽早有预料，仍不免酸涩又欢喜。
联盟真的成功成立了！
当他醒来，发现身边全都是模样长相与他相似的人族。所有人使用的，是他初临异世时学会的通用语时，心中已经有所预料。
可直到此刻看到这些熟悉的文字，他才终于真真切切的确定，他们真的成功了。
目光瞥向报纸抬头，在发行日期上一略而过。
联盟星历320年。
闭眼刹那，三百年已悄然流逝。
心头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记忆又在一片黑红之中戛然而止。
林泽川抿了抿唇，心情沉郁一分。
片刻后，又轻吁口气，释然笑了起来。
他们的梦想已经实现，还有什么可惜的呢？
既然这些老朋友们无法看到了，那自己就代替他们去看看，如今的联盟是个什么模样。
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老朋友留下的痕迹呢。
林泽川心中升起期待，心神一松，终于露出清醒以来最真切的一个笑容。
正在此时，身后房门一响，一个高大身影又钻了进来。
来人面容苍老，一头深褐短发已经花白，沟壑深深的面孔上，半垂着的眼睛里精光炯炯。
进了窝棚，反手将披在身上沾染了矿尘的破斗篷翻转过去，挂上门沿，目光已经直直向着林泽川射来。
一眼看见两人之间的距离，眉毛立刻皱了起来，登时泄出几分凶气。
习小雨立马弹射而起，口中唤着“阿爷”，重展笑颜迎了上去，亲亲密密地偎在他臂上一阵喁喁细语。眼看着自家阿爷面色平复下来，这才撂下一句“我去做饭”，乖巧退了出去。
林泽川早在看到来人的第一时间便尊敬站起，微微后退半步以示避嫌。直到习小雨退了出去，这才上前，对着老人轻轻一躬：“正叔，您回来了。”
林泽川的举动果然令老人面色大大缓和下来，听了他的招呼，下巴一抬，点了点对面：“坐下说话。”
林泽川应声，两人相对而坐。
便见老人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是个粗人，就直说了。林小兄弟，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来这里又是做什么的。但以你这样的气质，恐怕不是普通人吧？”
老人看一眼面前的年轻男人分毫未动的神色，心中有些沉重，接着道：“最近几个聚居点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去告发你。身为帕希罗遗民，我自然是盼着南希星好的。我们一家当年也为了重振帕希罗鞠躬尽瘁，死伤殆尽。到了现在，只剩下我与小雨两个老幼相依为命。”
“我们这个聚居地中，家家户户基本都是这样的状况。如今，只凭着讨一些矿企联合手指缝里漏下的残羹冷炙苟延残喘，实在无力做更多的事了，希望你能帮我向上面的大人求求情，看在同为帕希罗的份上，放我们安静生活吧。”习正叹息一声。
林泽川一楞，随即明白对面的老人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正要开口解释，却被老人单手一压，打断道：
“更何况，现在连联盟军部都开始插手了。”习正面色沉沉，“外面还只是传了些风声，可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来的是在整个联盟都大名鼎鼎的那位s级哨兵双子星！”
“……s级哨兵？”林泽川眉心微动。
“对，站在整个联盟最顶端的s级哨兵！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偌大一个联盟，现在还活跃着的s级哨兵都不到一手之数。”习正语声颤颤，连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去，“就算有传言说对方如今状态不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也不是南希星上任何一人可以力敌的。”
听着习正的解释，林泽川目光悠远，记忆中的画面浮现。
他还记得最后一战，当他们所有人共同拟化合体，在蜂巢矩阵里掀起精神力风暴的模样。那种令人头皮发麻，一往无前的压迫感，如烙印般，在他心中栩栩如生。
‘三百年后的顶级哨兵？可能比得上我的战友？’
林泽川心中复杂难言，有些酸涩，又有些期待欣慰。
习正丝毫不知林泽川心中念头，长长吸了一口气，沉沉道：“我也不问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也不求任何回报，只望你看在我们救过你的份上，伤愈之后能尽快离去，不要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
“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是好好生存下去已是不易，实在承受不起任何波折了。”
林泽川回过神来，暗自叹息一声。
“正叔，您误会了，我没有什么特别身份，来到这里只是意外。”林泽川先是解释一句宽慰老人，才接着道，“我也不是故意隐瞒来历，只是事情比较复杂，实在不好说给人听。”
“不过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也明白您心中的顾虑。”林泽川顿了顿，“那我明天就……”
话音未落，薄薄一层门板之后，忽地响起一道低沉闷响。
习正还未有反应，林泽川已经面色一肃，腾跃而起，侧身卡到门边细听。
“怎么……”习正惊疑地看向林泽川，正欲开口再问，清晰的声响再起。
这次，两人都听清楚了，那是一连串尖锐的尖叫与枪鸣。
“小雨还在外面！”习正面色一变。
“别急，在西边，距离大约二百米。”林泽川迅速判断，“去看看。”
说完，不等老人回答，已经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