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闭了闭眼。

    楚临这是早存了用旁人挟制她的心思。

    只是当时她在江都毕竟孑然一身,只一个翠儿与她有些交集。

    强自压下心头翻涌,她伸出手,指尖攥住他的袖口,低声道:“求殿下,将她留下。”

    楚临听了,这才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既是嘉娘开口,我自然应允。”

    他说罢,朝外头轻轻一点头。

    随风会意,将人带了下去。

    车帘重新垂落,车厢内顿时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四目相对片刻,她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道:“殿下,不若到了建康后便将她放了罢,毕竟曾经她也帮过我们一场。”

    楚临并未立即答话,只是朝她招了招手,含笑道:“过来。”

    她一僵,到底还是起身靠了过去。

    下一瞬,便觉腰间一紧。楚临已自背后将她环住,下颌抵在她颈侧,温热气息拂过,激得她脊背微微一僵。

    “听话么?”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抬起她的下颌,楚临心满意足地啃.咬着她的唇,迫使着她回应。

    片刻后,他将软倒的人搂紧自己怀中,在耳边哑声低语:“帮我。”

    谢令嘉红了面颊,僵在了那里。直到如今,楚临都未曾对她如何。然而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每次与他亲近,她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玉望。

    手被他抓住,缓缓放在了衣带上。

    马车速度不慢,车内却十分温暖,有帐中香袅袅升起。

    女子额间溢出了汗,侧着头不敢看,玉镯袖子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终于,她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我手好酸。”

    谢令嘉不敢看楚临那双被玉色浸染的漂亮眼睛,更不敢转过头往下看。

    她只能死死闭着眼,只觉得手要累断了。也不知道青天白日,这种事情,他是如何好意思说出来的。

    楚临胸口起伏着,看着眼前人被雾气晕染的眸,终于是放过了她。将人扯进怀中,啃.吻着她的唇,便草草结束了动作。

    叫了水后,谢令嘉终于是差点累昏了过去。

    不敢看楚临的眼,她只侧对着他,枕在他的膝上。

    想到方才掌心的火热,她不禁耳朵红的要滴血。

    真是不要脸。

    想到方才楚临用旁人来逼迫她妥协,她指尖无意识蜷了蜷,有些神思不宁。

    无论她愿不愿意回洛阳,如今都没有分别。他既已盯上了她,她便像那笼中雀,早已无处可逃。

    想到这里,谢令嘉心头不由生出一阵惶然。

    她如今孑然一身,他却仍旧能用各种事情,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若有朝一日让他知道小妹的存在,甚至查到她的下落,她这一生只怕都休想再有自由。

    如今她尚能靠着虚与委蛇,骗他说自己心悦于他,勉强哄得他顺着她。可即便如此,楚临仍时不时便要发作。若将来有一日,他察觉她一直存着逃离之心……

    她背后一寒,再不敢往下细想。

    身后的人却仿佛并未察觉她心中惊惧,只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漫不经心地同她说话。

    这回她再不敢像方才那样一味沉默,只得耐着性子,一句一句温声应着。

    楚临听着,笑容也愈发愉悦。

    怀中的人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终于敛去了先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狸奴。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鬓角,而后垂眸细细看她。

    少女眼睫微垂,面色绯红,神色温顺,半点不见方才的疏冷。

    他就如此望着她,眸色渐深。

    纵然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迫于形势,并非全然出自真心。

    不过,无妨。

    她的软肋太多,牵绊也太多。只要她还在意,只要她还有所求,便总有一日会慢慢收起那副冷淡模样。

    她只能对着他笑,对着他温言软语,依着他予取予求。嗔怒怨怼,也只能给他一个人看。这样好的嘉娘,只能是他一人的。

    他十分有耐心,只需要慢慢地,折去她的羽翼。

    想到这里,楚临心中竟生出几分怜悯的情绪。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唇边笑意温柔。

    遇上他,嘉娘当真是可怜。

    ————

    广陵,南津。

    江天浩渺,波光粼粼。长风掠过无垠江面,卷得岸边垂柳低低拂水。

    大军已整装待发,江上楼船斗舰鳞次列列,黑压压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帐之中,一白衣公子端坐案前。案上铺着舆图。图上俨然是江北江南诸处渡口、城防、驻军,皆以朱笔标得分明。

    两侧甲士肃立,一众将校与属官屏息候命。

    片刻后,一名斥候急步入内,抱拳禀道:“殿下,韩破虏与许将军昨夜已借江雾渡江,约莫午时前后便可登岸。此刻前锋正直取京口。”

    帐中有人立时问道:“殿下,我等是否要随之增援?”

    楚临微微颔首,垂眸盯着舆图片刻,淡声道:“今夜正逢南陈皇帝寿辰,举国欢庆,守备必然懈怠。”

    “传令后军,虚张声势,使南岸误以为主力将尽自此渡江。其余三军分道绕进,攻其不备。再传韩、许二将,京口若下,不必恋战,务必围城,莫要让消息传入建康即可。”

    话音方落,帐门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来人披甲执剑,面色阴沉,正是楚乾。

    帐中众人连忙行礼,他却只是冷笑一声,目光直直落在楚临身上。

    “楚子衡,”他沉声道,“你在孤眼皮子底下,私调韩破虏与许恒先取京口,究竟是何居心?”

    楚临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边含笑,神色自若:“皇兄言重了。许恒与韩破虏,可不是东宫一人之私将。”

    说罢,他自顾自缓缓斟了一盏茶:“况且,父皇已有旨意,命皇兄安心养伤,暂勿插手军中诸务。皇兄莫不是忘了?”

    楚乾闻言,脸色骤然铁青,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可他伤后元气大损,怒极之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扶着案几重重咳了起来。

    从前他自恃体魄强健,从不将这点伤放在眼里。可自上回受创之后,身体便一直亏损,迟迟不曾痊愈,连行走坐卧都比从前吃力许多。

    楚临却懒得再与他周旋,只移开目光,继续旁若无人地与帐中诸将商议布兵之事,竟将他彻底晾在了一旁。

    楚乾死死盯着案前那道雪白身影,眼底猩红。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听母后与谢翎的话,及早除了他!如今倒好,连兵权都被父皇收了回去,连带着母后也被牵连。

    想到这里,他再待不下去,猛地一拂衣袖,转身出了大帐。

    谁知才出营帐,便迎面碰上了出来透气的谢令嘉。

    楚乾脚步一顿,随即冷笑一声,大步朝她走去。

    谢令嘉抬眼一看,便见楚乾怒气冲冲地朝自己逼来,不由心中一跳,正欲避开,随风已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楚乾厉声道:“滚开,孤有话要同谢家女说。”

    随风面色冷硬,寸步不让:“殿下恕罪。属下奉命看护谢娘子,不便让殿下与她单独相处。”

    楚乾嗤笑一声,拔刀便要与随风武斗。

    谢令嘉看着他这副疯牛一般横冲直撞的模样,额角不由抽了抽,轻轻叹了口气,拦住随风,开口道:“殿下若有话,在这里说便是。”

    楚乾盯着她,眼中尽是阴鸷:“谢令姝,孤只问你一句,为何要背弃孤?”

    “谢家两面三刀,背信弃义。待到了建康,孤绝不会轻饶你们。”

    “你以为攀上了楚临,便能保得谢氏无事?当真天真。你且等着看罢,你们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只要孤一句话,谢家上下连同你在内,尽可抄家问罪,谁也逃不掉。”

    说到最后,他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

    谢令嘉听着,只垂下眼,做出一副惊惧模样。

    果然,楚乾见她这般神色,顿时得意了几分,冷笑着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谢令嘉才轻轻扯了扯嘴角。

    她巴不得谢家那群豺狼早些遭报应,又怎会当真畏惧他这几句威胁。

    她与随风对视一眼,皆有些无奈。

    半晌,她索性走到江岸边坐下,随手折了一段柳条,在指间慢慢编弄起来。

    随风站在一旁,看了她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谢娘子,有些话,属下本不该说。”

    “不该说就别说。”谢令嘉头也不抬,懒洋洋道,“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随风被她一句噎住,脸都涨红了,偏又硬着头皮道:“娘子不想听,属下也得说。”

    谢令嘉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哦”了一声。

    随风攥紧了拳,咬牙道:“当年,那碗甜汤里下了毒,殿下险些丢了性命。”

    “其实他早便知道,皇后要除掉他,可他还是喝了下去。”

    “因为殿下不信,娘子会真的下手。”

    江风拂过,柳枝在她指间颤动着。

    她眼睫微垂,半晌没说话。

    是啊,她当时真的半点也没想过,那会是要命的毒药么?

    并非没有想过。

    只是那时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也从来不曾真正信过楚临,所以也从未想过,要将此事坦白给他,求他出手去救阿兄。

    楚临那样的人,素来冷心冷情,她凭什么要赌,他会为了一个与他毫无交情的东宫幕僚去冒险?

    那本就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若当真重来一回,她想,自己多半还是会那么做。

    见她迟迟不语,随风又沉声道:“殿下总说娘子心软,可娘子独独对殿下最狠。娘子扪心自问,这对殿下可公平?”

    谢令嘉终于抬起头来,淡淡道:“先不说,当年就算我将实情告知他,他也未必真有本事从皇后手里把我阿兄的命捞出来。”

    “便只说眼下。我几次将你家殿下从鬼门关前拉回来,我自认,也足够抵了从前我做下的那桩罪孽。”

    “可他呢?非但不肯放过我,反倒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强留在身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你也不必拿什么‘殿下是天潢贵胄、洛阳城贵女都趋之若鹜’之类的话来劝我。”

    “若我不愿,便是将皇位捧到我面前让我坐,我也照样不稀罕。”

    她看了随风一眼,面色平静,“这些话,你最好也别拿去同你家殿下说。免得他又要多心。”

    随风张了张口,脸涨得通红,终究还是没说话。

    他心里只觉得,这娘子实在不识好歹。可偏偏她说的又并非全无道理,一时竟让他无从反驳。

    正僵持间,不远处忽有一道清朗嗓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随风!”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一名银甲少年策马而来。

    那人眉眼飞扬,神采奕奕,正在马上朝这边笑着挥手。

    待跑到近前,他翻身下马,先绕着谢令嘉转了一圈,随即挑眉看向随风:“这便是表兄带回来的那个宠妾?”

    随风满脸无奈。心道外头那些流言也不知都传成了什么样子,只得解释道:

    “这是南陈谢家的娘子。”

    那少年闻言,漂亮的桃花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兴味,歪着头打量着她:

    “我怎么觉得,我像是在哪里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