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穿,落在青砖上,纪千凌头埋在青砖上,前额的青丝覆住双眸,未看见她。
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着腰,压低了声线,谑道:“我的乖孙儿,起来吧。”
纪千凌闻声抬起头,看清是她,站起身,膝头带起些许微尘,“书遥,你怎在这此?”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方才正看你母后的画像,尚未看完,你与祖母便一同进来了。彼时出去不妥,上前问安又嫌唐突,只好先在暗处避一避。”颜书遥将手里的一卷画交回他手中,“纪千凌,你画了这么多她的画像……你对你母后难以释怀,所以你百般护我,其实,是把我当成她的影子了,对么?”
纪千凌身形一滞,“不是。”
“那是为何?”见他转身便要往内室走,颜书遥快步追上去,拦在他身前,“总不会是因为……你心悦于我了吧?”
“书遥,你还不懂男女之情。”纪千凌低头卷好书画,放进画匣,“本宫对你,不是。”
他总仗着自己年长她几岁,与她兄长一般的年纪,便将她视作懵懂无知的孩童。
可她怎会不懂?
她虽未曾亲历那儿女情长,可亲眼见过父皇母后是如何相待的。
“纪千凌,我懂。”
楚宫的旧事蓦地涌上心头,历历在目,酸涩漫上眼眶。
父皇曾那般钟爱母后,事事皆以她为先。纵有拌嘴争执,到最后先低头认错的,从来都是父皇;耐着性子软语哄劝的,也始终是他。母后亦是疼惜夫君,见他夜夜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操劳国事,便亲手备了羹汤,陪着他直至深夜。
她懂,怎会不懂?
只是这份懂得,不必与他言说——他,也不配知晓。
颜书遥沉默不语,纪千凌看她神色不对,弯下腰盯着她眼睛细看,“想起什么了?因为本宫方才说的话?”
两双黑色的眸子互相映出对方的面庞。
“书遥,有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纪千凌直起身,岔开话题,“上回为你医病的徐郎中到访,正在客殿候着,我们快些过去,别让他老人家久等。”
老神医全名徐清茂,她曾在他所著的几本医籍上见过这个名字。
神医鼎鼎大名,纪千凌自然知晓他的楚人身份,徐神医半生游历、不问朝堂,且曾受楚帝恩惠,是唯一能信得过的医者。
她跟纪千凌来到客殿。
老神医忙从座上起身行礼,招呼颜书遥坐下,给她把脉。
“殿下,太子妃的病已近痊愈了!哈哈哈——”
纪千凌站在一旁静看,他起初还有些忧虑,听到老神医爽朗的笑声,也为颜书遥欢喜,“有劳徐先生。”
“殿下,你身上的旧伤,老朽也得再仔细看看。”老神医捻着花白的胡须,看向纪千凌心口处。
纪千凌心口那道刀伤本就深,这几日未曾好好养护,加之不慎浸了湖水,伤口边缘早已溃烂发黑,腐肉与素衫粘连。
老神医将他扶到宝座上,备好烈酒、银针与缝合的丝线,“殿下忍着些,需先割去烂肉,方能重新缝合。”
纪千凌衣衫半褪,靠在宝座上,不时发出闷哼。
颜书遥在老神医身后不远处瞧着。纪千凌额角青筋暴起,那原本挺拔的身躯,顺着宝座扶手缓缓倾颓几分。
“太子妃,给老朽递一下药箱里的干净纱布。”老神医未抬头,手中刀不停,往铜盆里掷入一条又一条染血纱布,殷红浸.透布帛,触目惊心。
她借递纱布的由头,凑上前,好奇地探出头,想看清这伤口究竟有多深。
纪千凌察觉她的动作,怕这血腥惊扰她,亦不愿让脆弱之态外露,哑声道:“书遥……别看……”
见她不听,轻推开徐清茂持刀的手,侧过身去掩住伤口。
“殿下莫动!”老神医连忙按住他,哭笑不得,“别看太子妃年纪小,胆子可肥着呢!这点血光,她还不足畏惧。”说罢便重新稳住刀,向深处割去。
纪千凌疼得脸色惨白。
远隔故国千万里,乡关路远,归期茫茫。
颜书遥自得知父皇母后殉国噩耗,便夜夜辗转难眠,唯有在梦里,方能得片刻相逢。她贪极了这虚妄的温存,贪恋梦中爹娘依旧含笑的眉眼。
昨夜梦回楚宫,她见父皇心口插着那柄断剑,同样狰狞。
她望着纪千凌溃烂的伤口,这大宁太子,本就是踩着她颜氏满门忠骨,才坐稳了这东宫储位。他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这微末的痛,怎及她亡国破家之恨的万分之一!
她积压许久的恨意,在须臾间冲破理智,趁着徐清茂下刀,在他手腕上推一把。
刀偏斜,划出一道新伤。
纪千凌痛呼出来,冷汗从鬓角不断往下淌,里衣已浸.透,黏在他皮肉上,他绷紧脊背,望着颜书遥的脸,嗓子里似堵住什么,艰涩道:“书遥……你怎么敢……”
尾音戛然而止,他看她毫无悔意,彻底明白过来,眼里那点错愕转瞬被寒意取代,光一点点熄灭,声音也沉下去,“你……你是想要我死?”
“纪千凌,你不配活着。你欠我颜家满门忠魂性命,欠我故国山河安宁!”
颜书遥说完,拔腿往门外跑,只盼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纪千凌见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从宝座上跌下来,踉跄两步,疯了似的追上去,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落在地面。
“书遥!不准走!”
他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前,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身侧的宫墙按去。失血过多的身子支撑不住,他额头抵着墙俯视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猩红,像恶狼捉住一只出逃的猎物:“书遥,东宫之外,再无你的容身之地。”
“赵家蠢蠢欲动,觊觎你的太子妃之位,你若离了东宫,失却我的庇佑,会有多少被赵家收买的杀手暗中盯着你?你天真认为能活着逃出这大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