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39、丹心剑-7
    月上柳梢头,罗猜冲回家门,反手扑上木门,气喘吁吁,扭头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看见隋良野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们结束今天的比赛时,赛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罗猜和隋良野从人群中挤出来,浑身沾满了路人的手,喊叫声此起彼伏,无数报社盟传等在过道要跟这位第一次参赛就率先出线的新人聊一聊,纸和笔递过来,人群探着身子朝前扑,要不是两边两道武林差使拦着,就是挤也把他二人挤扁,两人好容易挤出过道,立刻决定兵分两头回家,隋良野自然轻快,几下不见了踪影,慢了两步的罗猜被人看见,想走已经有些晚,只是勉强应了几句“无可奉告”“采访需要预约”就趁人多往地上一滚,钻出去,没影了。

    这会儿罗猜坐地上喘气,灰尘仆仆的,摆摆手,“得了,睡觉吧,明天我去找周标,看这两天给你搞个专访,最好你出面跟周标对谈,光写报上浪费脸,你说呢?”

    隋良野道:“我要去洗澡。”

    “……这么晚了,没几个时辰就天亮了,天亮再去洗。”

    隋良野坚持道:“你说的,比完赛就去洗澡。”

    “那也得有钱啊,我这里现在连浴盆都没有,洗什么澡。”罗猜站起身,转头嗅嗅自己肩膀,也没味道啊,“我看也不脏。”他走过去一把拉住隋良野,朝脖子上闻了闻,“你这不还有香吗,洗什么澡,赶紧去睡觉。”

    说罢两手一拍,回房间就往地上铺盖,心情大好,哼着曲子,没留意隋良野在外面委委屈屈一脸怨念地走进来,僵直地往床上一捣,没洗成澡很不开心。

    罗猜美美躺下,掰着指头算,“海选出线呢,就有点名气,马上就有赞助商,你这衣服也旧了,挑个好点的牌子,但要挑贵的,说不定还得等过两天采访出来,赞助商一定要好好选,我觉得还是要走高端路线,就是奢牌不好谈……但另一方面或者有牌子押宝呢……号召力还是……你听没?”

    隋良野懒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你这小孩儿就挂脸,上节目可不能这样。话又说回来,住的地方也得换换,万星我觉得就挺好,我去跟他们品牌宣传聊一下,看有没有机会搬过去,你觉得呢?你想住哪?”

    “我想洗澡。”

    罗猜叹气,“你也太骄矜了……不过这也好,我想想要不就走这个路线,贵公子,现在武家走草根的太多了,不如贵公子,先看看市场反应……”

    罗猜说的话,隋良野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他手臂垫在脑袋下,没有任何杂乱的心思,对胜利也不回味,对未来没有畅想,对关注他的人没有反应,只是一门心思地在想洗澡,但也听罗猜的话,没动。罗猜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一转脸看隋良野神游物外,很羡慕这种纯正干净的心思,必得很有定力才能在经历今日这样的瞩目后也无动于衷,可他看向隋良野就像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中睡着天鹅,强烈的功名利禄让罗猜心绪万千。

    他很想感慨两句,张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因为隋良野跟他其实并不在同一理解中。

    “隋良野。”

    隋良野闻言转头,脸上还是童稚般的怨念委屈,眼神很不高兴。

    “我……”罗猜刚说了个字,听见什么窸窣的声音,抬头去看,隋良野也抬头望,好半天没动静,然后便有土倏倏落下来,刚开始罗猜还不知道是什么,往脸上一抹,有泥有沙,他思考了一下,明白了,赶紧要起身,已经晚了,咚地一下屋顶塌陷下来,所幸土泥松软,扑簌簌只有乱沙和过载的尘,两人在尘茫茫中各咳各的,看不见对面,月光大喇喇地灌浇下来,照亮这个蓬荜陋屋,屋顶的茅草翻飞下来,连着柳絮一起飘,房梁摇摇欲坠,屋柱摇摇晃晃,罗猜在尘土中辨别出灰头土脸的隋良野,正十分怨念地看过来,忽然觉得好笑,仰身躺在地上笑个不停,隋良野走过来怒目而视,企图用眼神让罗猜承认错误。

    笑了好半晌,罗猜才坐起来,拍拍身边的地,让隋良野坐下来,隋良野没精打采地坐下来。

    罗猜笑嘻嘻地凑过去,盯着他,“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天起,你我再不必过苦日子,我保证你会赚到很多钱,我保证你会有美满幸福的未来。”

    说到最后,他已经没在笑,不知为何变成了向隋良野许诺,也许看起来他只是在带一个小孩儿,但他擅自在这个懵懂年轻人身上寄托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自此他们的重量开始倾斜。

    隋良野只是道:“既然这样,我要洗澡。”

    罗猜抿着嘴想了想,然后站起身一把拉起他,“好,走!”

    隋良野的脸色终于亮了起来。

    夜半三更,鸡睡狗眠,月色一泻千里,浇在院中如净波碧水,树影轻晃,落入地面恰如海底水草招摇,墙头上,忽地跃上一个人影。

    隋良野正要跳下,转头发现罗猜还在地上扒拉努力向上,便弯腰一把将人提上来,挂在墙头,罗猜上半身在墙里,下半身在墙外,被这么一提大吃一惊,拼命看向隋良野的小细胳膊,想不通哪里来的力气,而隋良野已经翻身下来,扭身仰头一看,很费解地问:“我得把你抱下来?”

    罗猜急忙摇头,两手一撑滚了下来,扑通砸在地上,拍净尘土,指着院后的矮堂,“瞧见没,洗澡堂。”

    隋良野慢慢转头看罗猜,罗猜两臂一展,自顾自往前走,“没别人,都是咱们兄弟俩的。”说着拉一把隋良野,朝澡堂跑去。

    大门的锁虚挂着,院中没有守夜人,罗猜小心地卸锁,带隋良野进门,自己探出头左右张望,见没人,关上门。他们穿过黑黢黢的正堂,柜面台上自然无人,趁着窗外透进的月色,罗猜领着隋良野朝着挂“男”字的布帘奔去,掀开一看,偌大的澡堂里空无一人,罗猜掐着手臂笑起来,相当得意,对着空澡堂大喝一声,把旁边的隋良野吓了一大跳。

    罗猜拍他,“我去生火,几个炉一起烧,很快就有热水,你去拿桶,等下就灌进大池里。”

    隋良野不动,挑剔地打量大池,露出点不情愿的样子,罗猜也看过去,除了一个大池,倒也有五六个小池,但用大池肯定更方便。

    不过看隋良野这个精细样,罗猜也没法跟他计较,“行行,用小池好了吧,咱俩分开,好了吧。”

    这建议深得隋良野心,他满意地点头,捋袖子朝池子走,罗猜叫住他,“你急什么,我还没烧水呢。”

    隋良野头也不回,“刷池子。”

    罗猜感叹道:“真是没活也要硬找活干啊。”

    话虽如此,但分工得当,半个时辰后罗猜餍足地躺进小池子,热水蔓延上来,他长长的出了口气,仰头靠在池壁上,沉下身子去,把毛巾盖在自己脸上,声音模糊朦胧地透过来,“那我们的旧衣服怎么配得上如此干净的我们?”

    身后池子里的隋良野嗯了一声。

    罗猜掀开毛巾,抬手挥挥面前的热气,转头看隋良野背对着他,像个童子似地坐在池子里,打坐一样地挺着背,扎起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脖子上,被湿气打染,贴着脖颈处,牵着水珠坠。罗猜看了一会儿,抬手朝他泼水,隋良野转回头看,罗猜面无表情地往他脸上弹水珠,意识到罗猜在闹他,隋良野便转回身继续修行,罗猜看着他,好半晌问,你几岁了?

    隋良野头也不回,“你不是知道吗?”

    罗猜笑笑,挠挠头,“也是。”而后转回身沉下去,只露出鼻子,整个泡在水里,在水里他重复,为了发财为了发财为了发财……念出声来嘴边咕噜噜冒泡泡,把自己逗笑了,他猛地坐起身,带起一身哗啦啦的水。

    这边隋良野专心致志地洗澡浇水,罗猜在自己的池子里走来走去,而后闲得无聊干脆出去找衣服,好巧被他在柜台后面找到了刚洗好晾干的短衣短裤,他便拿了来,想着洗完正好穿干净衣服。

    浴室里雾蒙蒙,谁也看不见谁,罗猜对着面前的大雾喊话,隋良野的声音在雾里回过来,两边你来我往,好像在两个山头对山歌。

    忽然外面有响声,罗猜急忙收声,赶去掀开烛灯罩,吹灭蜡,摸黑赶去帘子边,转头朝帘子外张望,瞧见外面窸窸窣窣有人进来,那人反而也十分紧张小心,提着灯笼,四处探头,原来是打更的更夫,看见这里有声响,装着胆子来看情况。

    隋良野在罗猜耳边轻声道,跑吧。

    罗猜倒吸一口凉气,踉跄一下差点栽倒,捂着心口转头看隋良野,压着声音道:“你能不能走路出点声……”

    他话音刚落,外面倒是一个激灵,可怜的小老头吓得不敢动,扯着嗓子颤颤微微道:“谁?!谁在里面?!”

    罗猜跟隋良野对视一眼,都不作声,隋良野默默从罗猜手里拿过衣服穿上。

    老头又大喝两声,站在原地把灯笼一举,从怀里抽出黄纸卷成的棒,往灯笼里蜡烛上面一烧,立刻燃起来,白烟袅袅,老头一边跳一边叫:“一请南海观世音,救苦救难护我身。二请油山老祖师,斩妖杀鬼断孽深。三请莲花宝祖道……”

    罗猜无语地看着,扭头再看隋良野,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眨也不眨地试图在白烟里看等着看出来什么,罗猜看他这副傻样就恶作剧心起,抬手一把将隋良野推了出去,隋良野两三步赶出去,老头正请到第十六位神,黄纸都快烧尽了,看见雾蒙蒙、黑黢黢里扑出来一个隋良野,一时迷迷瞪瞪的,不知道是请来的神,还是作恶的人。

    老头和隋良野互相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老头发觉隋良野皮肤上泛的红和身上隐隐蒸腾起的热气,知道这可不是天上下来的,立刻扯着嗓子喊:“小偷!小偷哇——!”

    隋良野一惊,脸涨得通红,绕过老头就开始跑,情急之下忘了轻功,纯靠两条腿扑腾腾跑,看得罗猜哈哈大笑,笑一半想起来坏了,自己还在呢,于是赶紧套上衣服,也了冲出去,而老头的声音在看见雾气里又冲出来一个大个子时更是陡然提高了八个度,眼睁睁地看着罗猜从自己身边跑过去,只顾着尖叫。

    转眼间,人去浴堂空,吓坏的老头手里黄纸已经烧完了,破晓的晚风从窗户里寂静地飘过来,老头的声音逐渐小下来,晕乎乎地看看里面,看看外面,方才好像一场误入的戏剧,好热闹,现在又好寂寥。

    老头搔搔脸,咳嗽一声,提上灯笼,离开了。

    ***

    罗猜一溜烟跑回家,隋良野已经坐在院子里的锅边等,抬头看眼他,“吃什么?”

    罗猜坐到他对面,清晨时分,远处鸡鸣,罗猜一想,白天隋良野要去见世面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转头道:“要不先饿着吧。”

    巳时,罗猜带着隋良野来到了午小刀的铺面,刚在大门口露个头,店里的午小刀放下手里的账本忙不迭地迎出来,拱手道安,深知隋良野脾性的罗猜小声对隋良野道:“午小刀,你记得吗,就是找他报的名。”

    隋良野不知所云地嗯了一声,饿了。

    午小刀喜笑颜开,“顾少侠好本事,头一个北区海选出线的,真真了不得,武林未来接班人啊。”

    罗猜寒暄道:“哪里的话,多谢午老师报名时安排到七台,也是照顾了我们。”

    “哎哎,不敢当,我是想着七台参赛人年纪大,咱们顾少侠轻松些,没想到后面来了许多挑战者,您看我这也没帮上忙。”

    “岂敢岂敢,我们可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

    “您太客气……”

    两边还在寒暄,隋良野的肚子响了下,午小刀迅速转过头,“饿了吧?来来来,我准备饭菜,都是家常菜,两位凑合吃点,上午还有事儿是吧。”

    罗猜和隋良野跟着往店里进,午小刀对着学童喊了声:“看着店!”便请二人穿过店面走向后院,院中四五个屋堂,他们走向用餐的侧堂。

    路上罗猜还不忘回话:“是,今天去接受一个武林之声的采访,下午有几个广告商,我去见一见。”

    午小刀客气地笑笑,朝隋良野比了个大拇指,又对罗猜道:“难得顾少侠还没有忘记我。”

    罗猜会意,便问:“小刀兄这里做的什么生意?是闲来无事才去报名处帮忙的?”

    一边进了堂,午小刀客气地先请隋良野在主位坐下,自己去坐到罗猜那边谈生意,为了平衡下座位,叫来一个女子来陪餐。那女子四十上下,眉眼机慧,十分懂场面,坐去隋良野那侧,帮他斟茶。

    这边,午小刀迫不及待地回答道:“我们这些注册的武林成员呢,平日交交会费,有重大活动也常常能拿到票,小弟年轻时也练过武,但没练出什么成绩,这不就开了这个药店,做点外伤跌打的小生意,但心系武林,这次办大会,就去应招了志愿者,这才有机会得遇顾少侠。”

    “喔,”罗猜点头,眼睛一转,笑道,“说起来哪个练武的没有点外伤,看医生去哪看不好定,但绷带金创药哪个用不到?况且这东西也没风险,市面上都用久的了。”

    午小刀连连点头,“对对,我就想顾少侠能不能缠一圈我们的绷带。”

    罗猜摸着下巴,琢磨道:“但现在没受伤,贴一个也不现实……”他用食指来回磨着下巴,看向隋良野,那边隋良野正从女子手中接过一杯酒,宽大的袖子坠下来,露出细细的手腕,罗猜一拍掌道:“有了!你就做个护手腕的,印上你们的标志。卖绷带才卖多少,没受伤的可不买,这种有点用又不是必要的东西最有市场,他长得好看,戴什么肯定都有人追捧。”

    午小刀睁大眼睛拍大腿,“好主意啊,好主意!阿萍,阿萍,别眨你那眼睛了,顾少侠不近女色,你先想想咱们店用个什么标志好……”

    隋良野面不改色地一杯又一杯,只要阿萍递过来就喝,就像喝水一样的,阿萍被午小刀拆了台,恶狠狠剜他一眼,又朝隋良野笑,“那急什么,随手的事。”

    午小刀对罗猜道:“她可会画画了。”

    罗猜看看巧笑倩兮柔若无骨的阿萍,又看看稳如磐石清心寡欲的隋良野,好笑地摇摇头。

    吃饱饭,罗猜站在院中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隋良野刚跟出来到了前堂,此时店里也是人多的时候,虽比不得大药房,倒也有五六个散客在铺面说话,其中一个转头看见了走出来的隋良野,瞧了会儿,戳戳身旁人,轻声问了句什么,两人窃窃私语,不多时其他人也注意到这边,等罗猜跟午小刀话完别同隋良野走到门口时,店里的人已都在看,这时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忽然从后面赶上来,鼻子红通通的,拿着一看就是从柜台借的笔,猛地递过来给隋良野,话却闷了半天才记起来说:“……你是……你是那天打比赛的吗?……那你能……能给我签个名吗……”他因紧张结结巴巴,且一句话吞了好几个音,罗猜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他扯着自己的口袋,“签这上面吧……”

    罗猜仔细一瞧,原来是城士派的青训学生,他往旁边看,这孩子的母亲站在后面微笑地看着他。隋良野面无表情地接过笔,单膝跪下,认认真真地托起袋子写字,似乎对于出名这件事接受十分良好,带着一种不甚在意的理所当然,但下笔写出了一个隋字的横撇弯钩时,才想起来自己是“顾长流”,拿着笔愣住了。

    男孩也朝他看,罗猜也朝他看,隋良野就着着两道弯顺势补了一圈环,尾端往下一坠,像个奇怪的耳朵或者小花,然后才写完了顾长流三个字,还给了男孩儿,男孩儿兴冲冲接过来看,又扑过来猛地抱了下隋良野,祝他比赛好运,然后羞赫地跑回到了母亲身边。

    隋良野拿着笔愣了下,转头看看全店的人都望向自己,他把笔送回柜台,走了出去。

    罗猜跟出来的时候,还有种挺不真实的感觉,他们安静地走在街上,去下一个地方,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只是两个过路人。

    那时候罗猜还不知道,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会变得多么忙碌,他们经过的地方会变得多么喧嚣,这样安静沉默在街上走路的时光成为回忆,隋良野的每个签名都要加上那个奇怪的花,店里的人如何后悔在这一天没要到隋良野的签名,他们如何进入金银名利场,如何花团锦簇,起坐喧哗,人声鼎沸,人来人往,迎新送旧,立场变换,渐行渐远,迅速成人,分道扬镳。

    那时他们的生活就像在山崖上刚刚张开翅膀的年轻鹰隼正抬起望向太阳,划上天空,一飞冲天,成名在望。

    那时隋良野十五岁,罗猜十九岁,他们无所事事地走在清晨的街上,去做一份那时还拿不到钱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