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引良宵 > 第114章 荣华非吾愿,归耕向故土
    退出紫宸殿,田令侃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他走回自己的值房,童内侍早已躬身等候在内。

    “干爹。”童内侍忙凑上前,殷勤地伺候他坐下,这才问道,“通天塔的事……”

    “急什么?”田令侃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陛下正在气头上,暂缓便暂缓,不过是安抚那些清流罢了。只要陛下还想修道观、炼金丹、看歌舞,这钱帛自然有地方出。去挑几个机灵懂事、颜色好的宫女,好好调教着,这几日就送到陛下跟前伺候。”

    “是,干爹放心,儿子省得。”童内侍心领神会,“还有,东宫那边是不是看得再紧些?免得南衙那些人,借着由头往里伸手。”

    田令侃眼中寒光一闪,吩咐道:“嗯,东宫是重中之重,若有任何南衙之人靠近,立刻来报,绝不能让那些朝官有机会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

    “是!”

    “还有那个郑怀安,给我盯紧了。”

    童内侍连连点头,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干爹,还有一事,长平侯府那边,又派人送了一份孝敬过来,您看……”

    闻言,田令侃嗤笑一声,鄙夷道:“程远韬那个蠢货,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当初以为他还有点利用价值,我这才派人联络。

    “可没想到,区区香料那点小事,就能让他栽那么大跟头,早知他如此不成器,当初都不该把那块‘玉璧’丢给他!若他安分守己,懂得孝敬,倒也不是不能让他再多活几天。”

    童内侍连忙赔笑:“那等蠢物不过咱们股掌之间,他如今急着表忠心,这份孝敬,不收白不收。

    “干爹您运筹帷幄,深得圣心,如今这满朝文武,个个焦头烂额,可唯有咱们北司,在干爹您的带领下,依旧能替陛下分忧,将这宫禁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才是真正的擎天之柱啊!”

    这番奉承,让田令侃脸色稍好。

    他扫了童内侍一眼,道:“少拍马屁,做好你的事。记住,这大唐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也是咱们这些身边人的天下。外头那些人,不过是跑腿的奴才罢了。”

    三省六部,几乎各个衙门都在抱怨度支艰难,捉襟见肘。

    唯有北司宦官把持内库和各地进贡,钱帛依旧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的私囊,吃得满嘴流油。

    ……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

    大雨滂沱,几辆马车停在官道旁。

    十余名身着青衿儒衫的士子与官员,正与前来送行的吏部尚书崔杭拱手作别。

    崔杭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看着眼前这些他曾看好的才俊,内心沉痛不已。

    他语重心长,做着最后的挽留:“诸位年兄、贤侄,何必如此决绝离去?长安是天子脚下,建功立业之所在,如今郑大夫刚以死谏震动朝野,可见陛下圣心未泯,正直之士仍有进身之阶。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诸位何不留下来,与我等一同努力,涤荡乾坤,重振朝纲?”

    为首的老者,乃是国子监的一位博士。

    他深深一揖:“崔公厚意,我等心领,然长安已非吾等久留之地。”

    一位郁郁不得志的小官说道:“崔公,我等去意已决,非是一时意气,实在是这长安,已无我等立锥之地,有志难伸,有才难展。朝堂之上,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攀附北司者飞黄腾达,耿介忠直者动辄得咎,这官,做着有何意义!”

    如今宦官专权,阻塞言路,寒门学子纵有才学,若无金银开路,巴结阉党,晋升无门。

    朝堂之上,更是结党营私,贿赂公行,清流难存。

    天子沉迷享乐,奢靡无度,建塔修宫,可知这每一砖一瓦,皆是民脂民膏?

    旁边一位年轻学子接口道:“赋税日益沉重,徭役永无休止,百姓苦不堪言。郑大人何等忠直,却需拼却性命,方能将灾情上达天听,学生等每每思之,羞愧难当。我等在此空谈抱负,而故乡父老却在灾荒中挣扎,这长安的繁华,学生实在无颜再享!”

    若非郑大人,他们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还在为这虚假的盛世歌功颂德。

    念及家乡父老可能正身处水深火热,他们却在此虚掷光阴,心中何其有愧。

    又有人黯然道:“留下又如何,我等才疏学浅,无力挽此狂澜,不过是看着这大厦将倾,徒呼负负罢了。不如归去,或可守护一方乡土,或可着书立说,将这不平事载于青史,警醒后人。”

    “是啊。”另一人慨然道,“留在此处苟延残喘,于国于民何益,不如归去,或耕读传家,或设馆授徒,教化乡里,为故乡存一分元气,也比在这污泥潭中虚耗光阴强。”

    “归去!归去!”众人纷纷应和,“归耕乡里,可庇护一方桑梓,或行医济世,为乡邻略尽绵薄之力,问心无愧便好。这长安是非之地,不留也罢!”

    崔杭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悲凉。

    他知道,这些人所说的,句句属实。

    这些年轻人并非怯懦,而是因为清醒才分外痛苦。

    他们看到了帝国身上的脓疮,却无力回天,只能选择悲壮逃离。

    他们并非没有理想抱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心怀天下,才无法忍受眼前的污浊。

    郑怀安的死谏,尖锐地刺破了盛世假象,促使他们最终下定决心离开。

    “诸位……”崔杭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劝阻,“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只是朝廷失此良才,实乃憾事。”

    众人对着崔杭,再次深深一揖:“崔公保重,愿公等能力挽天倾,重振朝纲;愿郑大人那般忠贞之士,能得善果;愿这煌煌大唐,终有云开雾散、海晏河清之日!”

    “我等……拜别!”

    说罢,老博士转身,率先登上了马车。

    其余人亦纷纷向崔杭行礼,最后看向长安城,目光中有不舍,有遗憾。

    每一天,这里有人冒死闯入,有人决然离去。

    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囊,淋着雨,仰头痛饮,随即掷囊于地,高声吟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辞却长安名利场,归卧东山白云边!”

    更有激愤者,或挥毫泼墨,或雨中朗诵。

    “秋雨长安道,青衫尽湿透。不见洛阳花,但闻饥民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华非吾愿,归耕向故土。”

    “魍魍魉魉盈朝堂,书生一怒辞帝乡。但留清气满乾坤,何须折腰事权党!”(以上均为拼接胡编)

    诗成,众人不再回头,纷纷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雨幕深处,驶离了这座让他们爱恨交织的长安城。

    崔杭独自撑伞立于雨中,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今日离去的不仅仅是这十几个人,而是天下士人对大唐朝廷渐渐冷却的心。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而贤才远去,更是衰世之兆。

    这大唐的江山,难道真的已经到了连有识之士都要纷纷逃离的地步了吗?